香港天地楊式太極會
Valley


憶傅鍾文先生

作者:傅聲遠

武當 2008.7 (215 期)


我的父親傅鍾文出生于河北永年廣府,那是個武術之鄉,楊式、武式太極拳的發源地,聞名全國。也許是他自幼耳濡目染家鄉濃郁的太極文化而一輩子與武術結緣,為以後他成為著名的太極拳家富於傳奇而輝煌的一生,奠定了良好的基礎。

據父親說,他九歲開始學拳,首先師從楊兆鵬老師,然後又拜楊澄甫為師。十四歲離開家鄉到上海謀生,每年回家探親經過北京時都會特意去看望一代太極拳宗師楊澄甫。後來,楊澄甫去浙江、廣東等地教拳,父親只要有機會便跟隨其左右。楊老師在廣州、南京、蕪湖等地教拳時,父親都作現場示範,時常代替楊老師出場接下對手的請戰,並連連得勝。1929年,楊老師定居上海,父親更是為師父安排生活起居,與師父如影隨形,朝夕相處,日日勤學苦練,深得楊老師器重。再後來,父親與楊老師的侄外孫女,即我的母親趙桂珍結成了連理。

父親擅長推手,他把推手練成了“輕則如拂翎,重則如山傾”的功夫。因為,他認為推手不僅可以強身,而且是發揮自衛能力的唯一方法。為此,他教學生從單式運用開始,恰似畫家須學的基本筆觸,因為畫家只要學會少量的“筆觸”便能畫出任何他想畫的東西,而“武術家學武也要打巧不能雜”,在實戰中把這些筆觸配合在一起,便能使之運用自如,遊刃有餘。父親曾不止一次地說過:“我唯一的希望是人們從練習太極拳中受益,這是千金難買的最好報酬。”也許是為了報答師父的教誨,更為了發揚光大太極拳,激發愛國主義與民族氣節,提倡民間傳統武術以振奮民心,強身救國。父親出師後在蕢延芳、馬公愚、黃翰良、沈尹默、豐子愷等幾位前輩的大力幫助下,於1944年10月1日創建了上海永年太極拳社。在其後漫長的歲月裏,他一直奉行義務教拳的方針,培養了成千上萬的學員。據父親解釋,“永年”這個名稱有兩個含義,一是楊式太極拳起源於河北省永年縣,二是永年寓意長壽。成立這個組織的目的就是為了傳播太極拳,使更多的人健康長壽。永年太極拳社由此逐漸發展,形成了一個以上海為中心,向海內外輻射的太極拳傳播網。經過多年的錘煉與精心磨礪,父親對於楊式太極拳的精義奧旨有了更全面的掌握,對正宗楊式太極拳之真諦有了進一步領會,被其師兄太極名家陳微明先生譽為“太極拳之正宗”。

我父尊師重道,他常教導我們要“飲水思源,不忘師恩”,經常掛在他嘴邊的一句話就是:“沒有楊老師就沒有我傅鍾文的今天。”在楊公澄甫逝世後,每逢節假日都寄糕點給遠在邯鄲的師母,只要有機會去北方出差,.必到邯鄲看望師母,直到師母去世,整整四十九年從未間斷。如今我的四佬舅楊振國老師每每談及此事還念念不忘。父親不僅尊師重道,還特別注重師兄弟之間的情誼。上世紀五十年代初,父親的一些師兄弟住在上海,常到我家來與父親喝茶聊天,切磋武藝,把酒對盞,親密無間。常到我家的有陳微明、牛春明、崔毅士、田兆麟、張慶麟、王旭東等師伯。我最難忘的就是牛春明師伯在上海住在我家的一段日子。那時,牛師伯白天在上海外灘公園教授太極拳,晚上住在我家。他們在一起就像親兄弟一樣聊天談笑,切磋武藝,必至深夜,有時興濃談至天亮。牛師伯秉性耿直,膂力過人,武藝精湛,從不服輸。他待人和藹可親,品德高尚,大有一代宗師之風範。我非常尊重他,他也非常喜歡我。閒暇時,牛師伯還經常和我一起下象棋,他下棋就像比武一樣從不服輸,贏時非常高興,輸時就和我搶棋子,真是童心未泯。我們在一起玩得非常開心,我從未把他當外人,就像自己的家人一樣親切。那段日子我至今難忘。上一代的師兄弟之間的情誼非常可貴,我輩當學之,團結一致,為發揚光大傳統的楊式太極拳共同努力。

新中國成立後,父親積極參加各種太極拳的社會活動。1951年朝鮮戰爭爆發,父親曾帶領永年太極拳社組織專場義演,捐款以購買飛機抗美援朝。1956年,父親在北京擔任全國十二省市武術比賽的裁判員,工作期問得到國務院副總理賀龍同志的親切接見和鼓勵。1958年成為上海市武術隊首批教練員之一,為上海武術運動和武術隊伍的建設做出了重要貢獻。曾帶領市武術隊在全國武術比賽中多次取得優異成績。1984年,父親被評為“全國太極拳十三名家”。1991年至1993年間,倡議並協助組織帶隊參加了第一、第二屆中國永年國際太極拳聯誼會。會議期間,還首先提議修建楊祿禪故居,得到同仁們的積極回應。1993年,訪問瑞士洛桑時被國際奧會授予“奧林匹克獎章”。1994年,以九十一歲高齡應邀訪問美國,受到熱烈歡迎,還曾先後赴新加坡、日本、澳大利亞、德國、義大利等國訪問教學,並全力支持我和清泉在日本、澳大利亞、新西蘭、德國、新加坡、馬來西亞、泰國等地建立“永年國際太極拳組織”,以推動太極拳在世界範圍內的傳播。

父親是一個非常忙的人,學生眾多,社會活動頻繁。雖然沒有一項是與他的收入直接相關的,他卻總是樂此不疲。特別是看到他的學生練拳後得以祛病強身,他更是以此為榮。他不計名利,樂於助人,自青年時代起就一反拳家“秘不外傳”之陳習,利用業餘時間義務教授太極拳,從不自私保守。父親曾撰寫《太極刀》(1959年出版)與《楊式太極拳》兩本書(1963年出版)。此兩本書到目前為止,發行量均已經超過一百萬本,並翻譯成日、美、英、法、德等各國文字,在更大程度上普及和宣傳了太極功夫。他在同濟大學等知名學府舉辦的各類太極拳、太極刀、太極劍學習班,學員多達上萬人,很多病號練拳後重返工作崗位,還有80%以上的慢性病患者病情好轉,成為國家体委重點推廣的範例,在研究太極拳服務健康方面也做出了自己的貢獻。對於政府多次授予的獎狀和獎章,父親看得很淡,但他特別珍惜1988年中國武術協會授予的“武術貢獻獎”,和因教學有方、為上海體育事業做出傑出貢獻而獲得的“體育開拓者獎”。

父親一生謙虛謹慎,襟懷坦白,其人生信條也是永年太極拳社的社訓——勤恒禮誠。他將此視為練拳者應遵循的養生之道。勤,即勤儉。在物質生活上要恬淡,切莫耽於享受。恒,即恒心。習武練拳非一日之功,需持之以恆,切忌一曝十寒,淺嘗輒止。禮,即禮貌。待人接物皆應豁達大度,寬容忍讓,不在小事上斤斤計較。誠,即真誠。無論是練拳還是做人,都必須襟懷坦白,真心實意,謙虛謹慎。俗話說:“心誠則靈。”心誠是一切事業成功的關鍵。他常自勉並激勵學生:“人生短暫,貴在立身中正,只有學之以恒,方能有所作為。”他待人平等,反對以勢壓人,要求我們好好練拳,不與別人爭長短。十幾年前,父親的謙遜美德曾留下過一個小故事。1991年,中國永年國際太極拳第一屆聯誼會在邯鄲召開,邯鄲市永年縣政府為了推廣太極拳運動,帶動經濟發展及旅遊事業,非常重視這次大會。原安排主席臺前排坐省市縣(區)各級領導幹部,以及翟金祿秘書長和傅鍾文,第二排才坐楊振基、楊振鐸及其他名家。可是父親寧願不上主席臺,坐在下面的群眾席位,還明確表示,這樣安排不妥當,應該讓楊家後代楊振基、楊振鐸老師前排就座。這一舉動,當時就得到很多人的敬重。

父親對學生的愛護也是有目共睹的。學生家遭難,他會送上救濟款;學生歸鄉,他會給予返鄉費。他會邀請窮學生來家吃飯,反復叮囑要吃飽,注意營養和休息,但練拳必須下苦功,練到練不下去為止,腳步所過,汗流滿地,才現出精神來。在他書桌上的玻璃台板下,壓著毛筆楷書的《今日歌》。凡是見過他臨帖練字的學生,都會被他那種惜時之情所打動,油然而生今日之緊迫感。而他、自己正是這樣身體力行的,即便在退休後也沒有放鬆過自己的日程,往往早晨四點半就起床,五點趕往公園教拳,七點半才吃早飯,上午會客,下午研究太極拳教學或休息,黃昏時分又要輔導練拳,晚飯後還要與社區輔導員分析拳經。父親忙時,時常讓我或清泉代他給學員做示範動作。假如一邊說話一邊練拳,勢必耗氣過多。所以,父親常讓我們教拳與示範儘量分開,不要一邊說話一邊練,以便使傷身程度最小化。但我卻由此體會到了父親的辛勞與無私。要知道他自己教拳時面對那麼多的學生,怎麼可能不說話,那又要耗去他多少真元啊!父親常說,健康是人類最大的財富。為了人類這個最大的財富,他把自己的一生都獻給了太極拳事業。而他的為人和精神則是留給我們的最大財富。

父親在他的文章裏曾談及修練太極拳之體會,他說:“太極拳要練出勁來,僅憑一股勇氣蠻練,不去體昧它的含義,鑽研它的架勢,那是辦不到的。必須靠自己苦練之外,又要練得處處合乎原則,切乎實際。所以,要重視前輩積累的經驗,依規矩,熟規矩,化規矩,不離規矩。”本著堅毅的精神,才能練得得機得勢。他還說,太極拳是一門發掘人體奧秘,發揮人體潛能的學問,進可以技擊自衛,退可以防病健身的高級運動藝術。太極拳不是用手打而是用心打的。這些教誨,在我學拳過程中隨時得到強調,對我的影響極大。從學到教,我通過父親的言傳身教,通過經年的積累,不問斷地習練,對楊式太極拳的正宗及規矩,特別是父親所倡導的練拳之道,有了深刻的體會。

自1903年出生至1994年安然辭世,父親以他的拳藝人品,將正宗楊式太極拳傳播到了中國絕大多數省市,以及亞、非、拉、美四十多個國家和地區,使越來越多的人都在中國傳統楊式太極拳的呵護下,強身健體,體會太極哲學和中國人文精神。誠如他自己所說:“我的拳術取之于祖國,還之於世界。”

我的父親被人稱為一代名家,他為中國傳統武術的弘揚辛勤耕耘,其心可鑒,其功可見。作為他的後人,如何把太極拳的技擊術和養生術融為一體,不斷發展,符合現代社會的需要,同時不負祖訓,不辱師門,傳播正宗太極之精髓,將是切實嚴峻的課題。繼承父親的遺願,弘揚傳統的太極文化,創新太極的教學模式,以己所能為更多的人造福,吾將上下而求索!